
处暑闲居漫笔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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立秋一过,迎面吹来的风里就悄悄多了丝薄荷般的凉意。吃过早饭,母亲望望窗外,忽然说:“今天的云真好看。”我们便搬了两把旧木凳,并肩坐在阳台底下,静静看起云来。 她抬手指着天上那些絮状、丝缕般的云,嘴角带着笑:“老话说‘七月八月看巧云’,这时候的云最有意思。一会儿像羽毛,一会儿又变得像轻纱,变来变去,整整一天都看不腻。”我仰头望去,天宇澄澈如洗。云被扯得极薄、极轻。 低头回望,家中那只橘猫“团圆”,正四仰八叉瘫在不远的软垫上晾肚皮。毛茸茸的肚子随着呼吸轻轻起伏,活像另一朵被秋阳晒得暖融融的云。偶尔尾巴尖微微一颤,便惊起几点浮光,在阳光里跃动一闪。 家门口的院墙边,种着一棵山楂树,这会儿正结得红火热闹。累累的果实挤挤挨挨的,压弯了枝头,阳光一照,透出胭脂似的润泽光晕,远远望去,简直像插在门前的一串巨大糖葫芦。路过的行人总忍不住停下脚步多看几眼,就连偶尔飞过的小雀,也经常落在枝头,踮脚张望。 这时父亲提着篮子来收山楂了。团圆立刻凑上前,缠在他脚边来回转悠?!凹笔裁矗鼓苌倭四愕??”父亲见它那副馋样忍不住笑了,先挑了两颗熟透的掷到它面前。团圆两只小眼睛骤亮,忙用两只前爪捧住,放到鼻子下嗅了又嗅,然后塞进嘴巴里努力地啃,小小的红球上顿时多了两个对称的牙印。尝到酸味,它一下子兴趣全无,转而把山楂当成绣球滚来扑去,直把果肉揉出胭脂色的汁水,星星点点溅在青灰的行道上,好似梅花落瓣,又像不经意间下了一场小雨。 采罢山楂回到家中,指尖还萦绕着一缕清酸的果香。我们将摘下的山楂分成两份,一部分收进厨房,另一部分则铺在竹匾里,置于院中晾晒。秋日的阳光明亮却温柔,渐渐收干果实的水分,待它们变得柔韧甘醇,便成了日后煮茶炖肉时最好的点缀,酸甜入味,最是提神。 忙完这些,洗净手,终于能闲坐下来。茶案早已在院中支起,白瓷杯里投一撮滇红,沸水冲下,顿时漾起琥珀色的云烟。一杯茶慢慢饮尽,阳光正好穿过邻家的银杏枝丫,这时一阵风轻盈掠过,金黄的银杏叶簌簌翻过墙头,宛如成群振翅的黄蝶,三两片悠悠落定,我拈起其中一叶,回屋夹入正在读的书页里,轻声笑道:“且当秋信使?!?/p> 时间不知觉已溜到晌午,秋阳正好,晒得人脊背暖融融的。母亲从厨房探出半个身子,望见我和父亲正对坐品茶,团圆也眯眼蜷在石凳上打盹,不由笑骂:“你们几个倒会享清福,灶台边的事一点也不沾!”边说着,她端着一口砂锅走来,锅中正咕嘟作响,原是依着“处暑吃鸭”的老习俗,炖了一上午的板栗烧鸭。鸭肉煸得金黄酥烂,裹着浓亮酱汁微微颤动;板栗吸饱了鸭油,亮晶晶地泛着糯甜的光。 阳光融融地照进院子,砂锅飘起的热气氤氲着鸭肉的醇香与板栗的甘甜。我们围坐分食,一口鸭肉、一口汤,咬开的板栗糯软香甜,而团圆吃饱了在窗台上舔爪洗脸,秋日中午,就这样被食物与陪伴暖透。 黄昏时分,厨房里飘出蒸南瓜的温甜香气。家里另外蒸了一屉南瓜馒头,面团里揉进去细碎的红枣粒,蒸好后暄软蓬松,摸起来就像团圆的肚皮一样柔软。 夜色渐渐浸透小院,我们全家围坐在院中分食鸭汤馄饨。汤是午间炖鸭的原汁,撒了一把芫荽和虾皮,馄饨皮薄似轻绡,隐隐透出粉嫩的馅心。饭后出门去,披月散步,三五好友同行,踩碎一地月光与叶影。 归来时,见团圆早已团成一颗圆滚滚的毛球,安稳地窝在垫子上睡着了。它的肚皮随着呼吸轻轻起伏,梦中的尾巴还不时微微一颤,大约正在追逐一朵不肯入睡的云。而此时的云,早已褪去白天的轻软模样,化作墨色天幕上游弋的银鲤,偶尔掠过月轮,便溅起清辉万千。 处暑的夜,便这样温柔地沉静下来,如同茶叶缓缓坠入杯底。而秋的味道,正从团圆均匀的鼾声里一丝丝渗出来。明天一定还有更好看的云,更清爽的风,更明亮的红叶,和一场永远也追不完的秋天。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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